易而悟境,欧曾作文法的当代回响
何为“易而悟”?从作文法到思维之境
“易而悟”三字,藏着中国古人治学与创作的双重智慧。“易”者,非浅尝辄止的“容易”,而是化繁为简的“简易”,是“大道至简”的通透;“悟”者,非生搬硬套的“顿悟”,而是格物致知的“觉悟”,是“豁然开朗”的灵光,二者相合,恰是治学、为文的至高境界——以简易之法为舟,渡向觉悟之海。
北宋以来,文章之道讲究“法”,而“欧曾作文法”(欧阳修、曾巩之文法)堪称其中的“简易”典范,欧阳修言“文以明道”,曾巩倡“文以载道”,二人皆反对浮辞雕琢,主张“道胜文至”,即以思想之“真”统摄文辞之“美”,这种“简易”,并非删减字句的偷懒,而是直击本质的洞察:先立“意”为骨,再以“气”为脉,终用“辞”为衣,层层递进,却环环相扣,恰如“易而悟”之“易”,是抓住核心规律的“举重若轻”,是为文者从“刻意为之”到“浑然天成”的必经之路。
欧曾作文法:“易”中之“法”,为文之“骨”
欧曾作文法的“易”,并非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而是对文章规律的深刻提炼,堪称“简易而不简单”的治学范式。
其一,“意主于一”的立论之易。 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开篇“环滁皆山也”,仅五字便定全文基调,后无论写景、叙事、抒情,皆围绕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”的核心展开,如众星拱月,绝不旁逸斜出,曾巩《墨池记》从王羲之“临池学书,池水尽黑”的旧事切入,却翻出“夫人之有一能,而使后人尚之如此,况仁人庄士之遗风余思,被于来世者何如哉”的新意,由“学书”小技升华至“修身”大道,这种“立意”的“易”,在于抓住“一以贯之”的灵魂——无论题材大小,皆能以小见大,让文章有“主心骨”,不至散乱无章。
其二,“气脉贯通”的谋篇之易。 欧文如行云流水,看似“无意于工,而工无不至”;曾文如精工楼阁,结构严谨却无斧凿痕,二人皆重“文气”,即文章的逻辑脉络与情感节奏,欧阳修《朋党论》开篇“朋党之说,自古有之”,先破历史成见,再立“君子之朋”与“小人之朋”的本质区别,层层递进,如剥茧抽丝,让读者在清晰的逻辑中自然接受观点;曾巩《越州赵公救灾记》则以“灾情—措施—成效”为线索,详略得当,既有数据支撑,又有细节描写,救灾之“道”与为文之“法”浑然一体,这种“谋篇”的“易”,在于“以意御气”,让文章如人体血脉,从头到尾贯通无碍,读来顺畅通达。
其三,“辞达而已”的语言之易。 欧阳修尝言“文章不为空言,而期于有用”,反对“舍文求道”的偏颇;曾巩亦言“文者,道之器也”,主张“其文蓄积于中,英华发外”,二人都强调“辞”服务于“道”,以“达意为要”,欧文中“树林阴翳,鸣声上下”“野芳发而幽香,佳木秀而繁阴”,写景不堆砌辞藻,却如画般生动;曾巩《道山亭记》写闽地险峻,“水行皆湍滩,曲折者如回合者如萦”,用白描勾勒,却让读者身临其境,这种“语言”的“易”,是“去华存实”的智慧——辞藻如衣,衣合身则美

从“法”到“悟”:欧曾之法的当代“觉悟”
欧曾作文法的价值,不仅在于“法”的实用,更在于“悟”的引领,当代写作常陷入两极:要么被“套路”绑架,要么因“无法”而迷茫,欧曾之法恰如一面镜子,照见写作的本质——“法”是舟,“悟”是舵,唯有以“法”入“悟”,方能抵达“文以载道”的彼岸。
悟“立意”之真,而非“套路”之伪。 今日学生作文,常被教导“开头点题、中间举例、结尾升华”,却往往陷入“观点先行、材料堆砌”的怪圈,欧曾之法的启示在于:“立意”不是“编观点”,而是“悟真情”,欧阳修写《秋声赋》,非为叹秋,而是“奈何以非金石之质,欲与草木同朽”的生命追问;曾巩写《赠黎安二生序》,非为赠别,而是“勉励读书人守正不阿”的肺腑之言,当代写作当学此“悟”:从真实生活、真实情感中提炼立意,让文章有“我”之思,而非“无魂”之文。
悟“逻辑”之顺,而非“结构”之僵。 有人以为“总分总”“并列式”是欧曾之法,实则不然,欧曾之“谋篇”是“气脉贯通”,而非“结构死板”,欧阳修《五代史伶官传序》“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”一句提挈全篇,后用“庄宗得天下”与“失天下”对比,逻辑如江河奔涌,非机械拼接;曾巩《墨池记》由“墨池”到“修身”,由古及今,由物及人,过渡自然,如春风化雨,当代写作当悟此“道”:逻辑是文章的“骨骼”,结构是逻辑的“外衣”,唯有“以意御气”,方能“形散神聚”。
悟“语言”之朴,而非“辞藻”之奢。 网络时代,“金句模板”“高级词汇”泛滥,却常让文章沦为“辞藻秀场”,欧曾之“辞达”启示我们:语言是思想的仆人,而非主人,欧阳修《卖油翁》“无他,但手熟尔”的白话,道出“熟能生巧”的朴素真理;曾巩《寄欧阳舍人书》“立言者,虽不关于道德,而亦必有关于道德”的平实,讲清“文以载道”的深刻道理,当代写作当学此“朴”:用最贴切的语言表达最真实的想法,不追求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,而追求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。
以“易”为法,以“悟”为魂
欧曾作文法,是古人留给我们的“简易”智慧,更是通往“觉悟”的阶梯。“易”是方法,是“删繁就简三秋树”的提炼;“悟”是境界,是“领异标新二月花”的升华,当代写作,不必泥古于“法”的细节,而当悟“法”的灵魂——以立意为骨,以逻辑为脉,以语言为衣,让文章既有“规矩”之美,更有“性情”之真。
正如《周易》所言:“易则易知,简则易从。”唯有“易而悟”,方能写出“有筋骨、有道德、有温度”的文章;唯有从“法”入“悟”,方能让文字穿越时空,照见人心,这,或许就是欧曾作文法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。